小说翻译
《鬼 火》
吉屋信子 作 吴鸿春 译
忠七从军队复员后,在他伯父卖木屐带子的摊子上帮忙,一直做到他成了个煤气收费人为止。对现在这个由伯父朋友做保证人的营生,忠七很是满意。他本是买卖人,这么挨家挨户在厨房门口收煤气费,即使不免要点头哈腰,因为不是低声下气地推销什么,自然也就不会感到丝毫的自卑。
该收的钱当然要收上来,他的背后是堂堂的煤气公司。
东京的煤气生产已然恢复,用多少都没问题,不过煤气费涨得厉害,一天收下来,忠七皮包里的钞票也相当可观。
“倒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现在太太不在家,麻烦你再跑一趟’,连大宅子的女佣人都这么找借口打发我,到底是受通货膨胀的影响哪。煤气不只是厨房要用,浴室,还有冬天的暖炉,都加起来钱不少呢。”
忠七碰到伯父就会这么说。
然而,他的内心却对煤气收费人这个行当甚为得意。我这是堂堂正正地按规矩收钱,不是谁都敢小看的买卖!
“对不住,您看,能不能再等几天……”
先生像是大学毕业人家的太太一面在脏兮兮的罩衫上擦着湿手,一面这么低声求他,这叫他很是享受。
晚秋一个晴朗的早晨,忠七站在了一间小屋子的后门口,这屋子墙板虽已烧焦,却侥幸地独存于战火的废墟中;院子的前后门已经不复存在,在它们烧毁以前院子里应该有些树木,不知是同时烧掉了,还是已经伐来做了薪材,树木已无迹可寻。只有后门口一株长得高高的紫苑还开着已经枯萎的花,繁茂的紫苑像是要触碰到忠七的肩膀和帽子似的伸展开来,枝上残留着一些淡紫色的花朵。
屋子后门上的玻璃都碎了,只剩下两三片碎片还残留在门扇上。不论什么时候来,这玻璃门都从里面上着锁;能看见烧饭的地方有一只水桶、一口锅和一个煤气灶,看得出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似乎有一股寒风从破玻璃门里吹过来,忠七每次到这家人家来收已经欠了好几个月的煤气钱,都觉得阴气逼人。
可能是下水道的排水管坏了,门口一直很潮湿,就像积了雨水。总是没人在家,或许装作不在家,不过今天不同,我得以煤气公司的名义,严格执行自己的职务。
忠七想把那总是上着锁的破玻璃拉门从已经朽坏的门轨上卸下来,他咔嚓一推,没费多大劲儿就把门推开了。
“有人吗?”他叫了一声,作为并非入室行窃的证据,跨进了门,那儿有个女人,正站着看守煤气灶上的小搪瓷锅。蓬松的头发,皱巴巴的和服上连件罩衫也没有,令人意外的是她只用一根细绳扎着腰身——憔悴的脸上泛着青白色,眼睛像是两颗积聚了这世上所有悲情的珠子,忠七大吃一惊。
“要停了你家的煤气,多长时间没付费了?不管怎么说,你今天多少得付点儿……”
忠七一面说着从他职务来看有几分宽大同情的话,一面心里有了一种优越感。
“……对不起,实在是因为我丈夫得了重病……”
女人的表情悲痛得无以复加——就好像戴上了一副用悲哀做成的面具,她连头也不低一下,简直像发呆一般叽叽咕咕地说。
“不管生什么病,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煤气费一笔勾消了。这不是我个人的事,这是公司的规定。”
忠七对这可怜的女人说到“我”的时候,好像自己也成了个大人物,这叫他十分陶醉。
“……现在,没有钱,不过求您千万别停了煤气,这是积德的事……我丈夫的药没有煤气煎不了……”
看着这个女人,不知怎的,忠七竟好像觉得是他刚才朝后门走来时,见到的那棵枯萎的紫苑花的花精站在那儿。
“你说得倒轻巧,我在老板那儿咋混?”
忠七不知为何说话开始带有了黑道腔调,同时他感觉到了站在那儿交不起煤气钱的有夫之妇是一个“女人”!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受到震撼一般,体内涌起了至今对任何女人都从未有过的强烈欲望。
强者对弱者残忍的征服欲——不只限于此,他对那个女人感到了奇妙的魅力。
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女人拿起煤气灶旁边的火柴给他点上了火。
“就算这样伺候我,也不能让你的煤气费延期啊。”
忠七完全像个恶棍,慢慢地吐着烟圈,他享受着猫捉老鼠的快感,紧盯着女人的脸。
“……那,怎样才能延期呢?”
手里拿着火柴盒,站在他旁边的女人说。
“这还用问吗?你不会不知道吧,这样的时候女人只要允许男人随便对她做什么,就成!”
像演着什么戏似的,这般恶作剧的台词煽动着忠七。
火柴盒从女人手里掉在了地板上。女人的身体在颤抖,这连忠七也看得出来。
“……在这儿,不行,病人睡在里面呢……”
“那,到我家来,今天晚上!记住,一定得来。这样的话,那点儿煤气钱,我就替你交了,以后也一切都好说。”
忠七没想到事情如此顺畅,因此意外地他竟一下子把事情推向了深处。
他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来,画了他的借居处——下谷一家人家二层楼上的路线图。
“别忘了,一定要来,我等着你——这是车钱,来了寿司总会请你吃的。”
忠七这么说了以后,喜不自禁地走了出去,又回过头来,微微笑着说:“来的时候和服上扎上腰带,要不样子不好看!”
女人好像什么也没说,因为忠七的耳朵什么也没听到。
他又一次在紫苑高高的枝叶和花朵的拂弄下离开了那里。到了与废墟相连而秋阳高照的宽广马路上,他觉得刚才自己说的话、举止行动、还有那个女人都像是梦境,像是被狐狸附体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忠七回到他借居在人家二楼上的房间后,就上附近的一家澡塘洗了澡。回来的路上买了些甜点,又从一楼人家借了火种,在陶制的火盆里生起了炭火,然后在秋夜的灯下正襟危坐。
——他在等着楼下响起那女人来访的声音。
十点、十一点——大马路上电车的声音已经消失,女人不可能来了。
“畜牲!——不过想一想这也不奇怪——下次再去的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忠七从壁厨里搬出被褥,气呼呼地用脚乱踢着铺开来,随便躺下睡了。
那以后,两三天过去了,忠七在另一地区收煤气费,不知不觉把那个女人和长着紫苑花的人家几乎给忘了。
可是,几天后的早晨,他又转到那个人家的附近收费去了。当朽坏的屋子前开着的紫苑花映入他眼帘时,他脚步游移地向那里走去。
他是一个没被理睬的男人,当然不乐意看到那女人的脸。不过,今天要做出不认识的样子,把上次的事当成一个玩笑,作为一个正经的收费人去催徼欠款。如果有必要,明天就向公司报告,停了她家的煤气!男人以这样勇猛的气势身体擦碰着紫苑花向后门走去。
那扇破玻璃门,今天也从里面上着锁。
“喂,喂,开门吧!哪会有把病人丢在家里自己跑出去的?”
忠七怀着一肚子气,恶狠狠地卸下了门扇,一步跨进去后,不由得“啪”地一声咂了下嘴。在那空无一物的阴湿的厨房里,煤气灶呼呼地窜着青色的火苗,但那上面并没有一口小锅或者一把水壶,白白地烧着火,青白色的火焰发出丝丝的燃烧声。在阴暗的厨房,那火苗就像充满阴气的暗夜里的鬼火,死人的灵魂一般闪着青白的光,忠七无言地打了个寒战。
——欠着煤气钱,还白烧着火向你示威,我真服了——
忠七心里苦笑着,说:
“喂喂,这样浪费,煤气公司可供应不起,再说还赖着账不还,怎么受得了?”
大声喊了一下——家里却静得一丝声音也没有。
这样,只好到里面跟养病的当家人直接交涉了——忠七随随便便地脱下鞋子,从厨房走进了房间——他踏上了令人不快的潮湿得像沼泽地似的旧榻榻米,那是个小房间,防雨窗关着,从防雨窗缝隙稍稍透进了一些光线,模糊地看到像是能通到隔壁房间的纸拉门,门上满是污渍,破得已经露出了里面的木格子。
忠七拉了拉纸门扇,底下门槽滞涩,没能拉开;他用了点力气,门扇才吱吱嘎嘎地拉开了。在那同样关上了防雨窗的阴暗房间,好像有人裹着被子躺着。
“您身体不好正在休息吧,煤气钱能不能——”
忠七虽然这么说着,其实心里想马马虎虎说几句赶紧开溜算了;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不理睬,忠七没看到被子里有任何动静,就说:
“关着雨窗睡觉,却开着煤气,危险哪!”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索着把一扇雨窗推进了雨窗罩。
忠七说着,回头向草席望去。
不是被子,是一条淡灰色的毯子裹着身体,土灰色瘦脸、鼻梁高挺的男人就像倒下来似的安置在那里,脑袋旁边放着四五枝用后门口开着的紫苑花扎成的花束。
忠七满怀恐惧地仔细打量了一下男人的脸,那不是一个活人,紫色的嘴唇张开着,露出一点牙齿,早已没气了,一副死人之相。
忠七慌忙从打开的雨窗逃出来,脚下一个踉跄,被雨窗罩内侧一件物体撞了一下。他不顾一切,只穿着袜子的脚跳到了外面的泥地上,他想再看一眼那可怕的东西,这时外面明亮的光线让他看清了雨窗罩后面的物体。
——女人用一根梁上垂下的细绳吊住了脖子。一头乱发,看不见脸,就像吊着一棵柳树。
忠七全身冰冷,身体好似冻住了,过度的惊恐使他站在泥地上动弹不得。
现在他眼里的女人仍然没扎腰带,可以清楚地看到,腰间只有一根细绳。
原来穷得根本就没有腰带啊——
忠七不管不顾地抓起收费包里的纸币,放在女人那快要垂到檐廊地板的双脚旁边:
“饶了我吧,我出家去!”
这么喊了一声,他就拼命地跑了起来,也不明白他是往哪儿跑。
——从那天以后,他成了一个没有向煤气公司提过辞呈而失踪了的男人。
作者简介
吉屋幸子(1896—1973),出身于新潟县,在枥木县读女子高中时开始发表文学作品。1937年发表《丈夫的贞操》,引起了社会对当时未被重视的男性贞操观的讨论。1952年以《鬼火》获女作家奖。
本稿源于《世界文学》
#{{item.rowno}} {{item.content}}
{{item.reg_date | date}} {{item.acc}} {{item.re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