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堂画簿   》        黄 欣(京都)

       受日本几家新闻社的委托，我曾当过数次法庭画家，在平常闲人莫入的法庭里现场速写是自己在日本的一段颇为难得的经历。
        其实到21世纪的今朝，日本的法庭还不能将录音机和照相机带入法庭，裁判中被告人的照片不能被报道。最早在法庭内不用说画画，即使记笔记也被禁止。到了1988年日本解除了禁令，［法庭画］可以上报纸电视了。当有平民百姓关心的案件，旁听座位上画家的速写画就变得重要起来，法庭不许摄影的法规，让画家“手工劳动”的地位＂显赫＂了几分，画替代了摄影快照。用法庭现场速写来报道被告的情况，实现报纸和电视都还不能的“法庭实况转播”。

       京都地方法院审判「嫌疑人西岛利用手机骗出幽会女青年连续杀人事件」，戴上新闻社记者深紫红袖章的我感觉非常新鲜。京都新闻社的记者在旁时时“遥控”，叮咛着：要快，要像，要全场的氛围等等。到了现场方晓得法庭速写真不简单，进法庭各报道机关也仅限一个名额，谁也没有特权来占个好位置。清早报社出动了五个人排队去领抽选卷为确保这个画速写和写报道的座位。我初次不谙规矩，仗着“记者”的胆想私自移动座位去选择好的角度，不用说这是违反规则的。 肃穆的庭内法警像太阿倒持的金刚，立即俨然地用眼色制止我的妄动。



      开庭时分，全员起立，等侯明镜高悬的黑衣法官入高座。报社记者又嘱咐我说：嫌疑人进场的一刻就要抢先画下，如等他坐下来背朝你，已是错过时机画不成了，光画个大后脑勺是交不了差的。因此机会只有一次，铺开画簿如阻击手一样目不交睫地屏息瞄着，守候门打开的瞬间扣下扳机。门拉开微动的气流让随之神经敏感的旁听席上也轻轻一阵骚动。概念中的超变态凶恶犯该定是牙龈露出，獐头鼠目……，眼前那是一张不引人注目在生活中很边缘平淡，是很容易被遗弃遗忘的脸。
       嫌疑人穿着拖鞋半开嘴东张西瞅的，在两位灰色制服的看守携挟下登场，从进门后到被告席的数米路停下，解开镣铐取下腰里的绳索数十秒间就是这次速写任务成败的关键！我这才领略到难度了，用超出常轨的集中力在画簿上，觉得一根墨线象地震仪在记录纸面上胡乱滑行一般，画完后才喘出口气。连让窥上画面一眼的余地也不让，报社记者已在用胳膊捅了捅我，轻声催促“撤﹑撤”！ 抓起稿纸转身退庭飞跑起来。

      裁判所到报社仅隔着一条街，气喘吁吁地直冲五楼编辑部，过道上电梯里已有人来接力画稿了，画稿进十二点以前的报纸排版，接着就被巨大的印刷机吞入一秒数米高速转印起来……。
      法庭画要的是速度。在大阪的一次画「家属杀人事件」的审理，进法庭仅仅是听宣读判决书。前后只有十五分钟时间里要画出家属的表情，犯人的表情。脑子都跟不上开庭闭庭的节奏，甚至“杀人魔”的脸也没有记住，画子像是浮皮潦草在花押。懵里懵懂中交出画稿，按秒来计算获得的报酬可算是厚遇了。



      不过也有画得充裕地时候，大阪地方法院画审理「和歌山知事污职事件」，脑满肠肥的县知事木村在判完后会见记者，当事人赘述鬯谈中让我有机会从容地在正面细细画上一番，还在现场涂上颜色，那个脸到细微为止算是没有一点妥协。
     让我最揪心的是在大津法庭遇上了自己的同胞。从中国北方嫁来日本滋贺县的妇人郑某，因神经错乱幻觉中觉得有人要加害自己女儿，在自己的车中杀了女儿幼儿园同班的两个孩子。最初媒体报道中用了她嫁人后的日本名字，后来又变回去用她的原中国名。为这案心情沉重地出席了两趟法庭，因有法庭辩论，开庭时间比较长，她的座位在右侧，离旁听席较近，郑某的形象看得很清楚。语焉不详，病恹恹的神态，一个惊慌失措的寒伧农妇。不协调的空气让手中画薄很沉很累。说实话，彰善瘅恶的心情与画画的追求并不相干。心里清楚杀了无辜的孩子罪不容诛，可颧骨突出面颊消瘦的憨痴妇人形象深深烙进脑际缠绕着我。“正义感”掩盖不住对罪人的恻隐之心。表面地补缀冲淡不了内心的格斗，蹙着眉才把速写任务完成。



      顺便说未来日本法庭象中国一样电视转播有被准许的可能性,不过目前具体的法案还未被提出，暂时还需求法庭画家，画家受案子的变动饭碗很不稳定，据说日本还没有一个人是以法庭画为生计的，不是想象中“一招鲜吃遍天”好赚的营生。
       法庭实况录音录像不被认同我想也许是正确的，公审中，法庭外边的世论，辩护人的呼吁，都会有左右立场天平的倾斜，妨碍法的公正。谠言而论，站在法庭以外的日常生活延长线上来看：法官﹑检察官﹑律师﹑包括画家全体都是七情六欲齐全的普通人。画比高清数码摄相机更带入个人主观感情，再严格地说嫌疑的阶段还不是犯人，对嫌疑人先入为主的鄙视﹑刹那间的真实通过画“表现”都会被肆意歪曲草菅。画时手法的癖性﹑水平的局限，都会影响客观真实。 故而不必考量更深层的方面，也不必考究画的质量。画中的人物﹑场景，目的仅仅是满足局外人不能去现场看热闹的好奇心而已。



［秋谷］   水墨屏风画   作者：黄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