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秋天装进胸膛》

雅文

       今天8:00才吃早餐，正捧着温热的味噌汤，筷尖夹起一块玉子烧，窗外便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金属与土地摩擦的钝响，像大地在翻身时发出的闷咳与低吟。不用想也不用抬眼，我便知道又到了水稻收割的时节。这声音每年如期而至，早已成了我身体里比任何日历都精准的生物钟。

　　放下碗筷，径直走上二楼的阳台。视野豁然开朗，紧邻着别墅护栏，便是一整片金澄澄的稻田。此刻，一台白蓝相间的收割机正像甲虫也像坦克车般的缓缓爬行，所过之处，稻秆齐刷刷倒下，谷粒被吞进腹仓，秸秆则碎成细末，反哺给泥土。空气里，那股稻香便浓烈地涌上来，不是花朵的甜腻，而是一种带着青涩与阳光的暖意，混着晨露的水汽，钻进鼻腔，沁入肺腑。我深深吸了一口，仿佛把整个秋天都装进了胸腔。



　　这片稻田，是我每年春夏秋三季必看的活动画卷。春时，秧苗嫩绿如针，插在水镜般的田里，风一吹便颤巍巍地点头；夏时，稻穗渐满，颜色由青转黄，像大地铺开的锦缎；而眼下初秋时节这收割的盛景，则是画卷最辉煌的终章。朋友来访，恰逢其会，总要艳羡地指着稻田问：“这是你的吧？”我笑着摇头，心底却悄悄生出过非分之想，若有一天，那位勤勉的田主年迈歇耕，我真想接手过来，亲自犁地、育秧、插苗，看稻花如何开谢，听蛙声如何涨落。那该是怎样一种“躬耕南山”的圆满。
　　说起这栋别墅，是我2013年买下的，距海岸不过四百米，步行五分钟就能踩到浪花。当初选中这里，便是为了寻一处修心养性的桃源。庭院不大，却足够我当个快活的园丁。春天嫁接桃李，夏天给葡萄搭架，秋天柿子压弯枝头，冬天还有耐寒的柑橘挂果。瓜果收获时，满手汁液，满心欢喜。若赶上潮汐退去，我便提着小桶去海滩挖蛤蜊，脚趾陷进湿沙，浪花舔过脚踝，一挖便是半日。竹林深处，春笋顶破土层，我学着当地老人的手法，斜铲下去，一声脆响，白嫩的笋身便跳出来。而深秋的银杏树下，金叶铺成地毯，捡拾掉落的白果，微苦回甘，像极了生活的滋味。这里让我躲过新冠病毒的感染，并且闷头7、8年苦功祖国非遗中医，自己、家人、亲人、有缘人已经开始受益。



       这里还有全日本闻名的白子圆葱，当地人唤作“玉葱”。剥开那层薄如蝉翼的葱皮，果肉晶莹剔透，咬一口，竟没有半点辛辣，汁水清甜如梨，直接当水果吃也不为过。劳作累了，我便驱车去白子温泉，将全身浸入那乳白色的硫磺泉中，热气蒸腾，筋骨松软，所有疲惫都顺着水流漂走，只剩魂魄轻飘飘地悬在汤面上。
       夏夜最盛大的，要数九十九里浜海岸线上的花火大会。烟花从海面升起，绽放在星空下，赤橙黄绿，倒映在黝黑的海水里，天上人间连成一片。渔夫们放下渔网，主妇们端出便当，孩子们追逐着光点，所有的辛苦都在这璀璨的爆裂声中化为欢呼。那一刻，海风是温的，人心是烫的。



       我出生在辽阔的内蒙古草原，那里的风是干冽的，草是漫无边际的，马蹄声代替了潮声。本以为海洋于我不过是异乡的过客，可住在这里十余年，却发觉大海与草原竟如此相通——它们都让人渺小，又都让人自由；都藏着未知，又都给予馈赠。如今，我站在阳台上，一边是稻浪，一边是海风，耳畔是机器的轰鸣与远方的涛声交织。这双重奏，便是我余生最安稳的节拍。日子就这样，在一粥一饭、一耕一收间缓缓流淌，而我，甘愿做这画卷里，最不起眼却最知足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