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的迷迭香>   黄    玲
 
在东京的住所里，我的窗前有一盆迷迭香。
 
它实在算不上好看。细叶如牙签，硬硬地竖着，颜色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深绿。既不丰腴，也不娇嫩，没有花朵的绚烂，也没有藤蔓的柔软。初来时，它像个被遗忘的配角，安静地站在窗边。
 
而我也确实常常忘记它。忘记浇水，忘记修剪，甚至忘记它的存在。可它从不计较。叶子依旧密实，枝条反而更加挺拔，像是在无人注目的角落里，悄悄积攒着力量。
 
做煎牛排的时候，我会走到窗前，随手剪下一小撮。剪刀“咔嚓”一声，细碎的叶尖落入掌心，清凉的香气便缓缓散开。撒入滋滋作响橄榄油中，香味被火气逼出，渗入牛肉的纹理里。
 
我总以为这样剪下去，它会渐渐稀疏。可不知何时再看，它却更密、更旺盛，仿佛每一次被取用，都只是一次鼓励。
 
偶尔，我把它端到二楼阳台去晒太阳。夜里忘了拿回。清晨推门时，常常被它的样子惊到，细叶上挂着露珠，晨光斜照，整株植物仿佛被洗过一般清透。那一刻，它不再是朴素的草本，而像个刚从水边走来的青葱美人，闪闪发光。
 
迷迭香的香气并不张扬。它不像玫瑰那样扑鼻，也不像百合那样浓烈。它的香味是绵长的，慢慢地，淡淡地，几乎察觉不到，却在不知不觉间，把周围的空气都染上它的气息。案头的书页，厨房的木勺，窗边的风——都像被它打上了标签。
 
有时我也会买一束鲜花回来，或是百合，或是黄玫瑰，透明的玻璃瓶里插着娇艳的花朵，颜色明亮，姿态张扬。几日之后，花瓣垂落，水浑浊发臭，只得连同残枝败叶一起丢进垃圾袋。它们曾经灿烂美丽，却短暂得像一段用力过度的热情。
 
而窗前的迷迭香，一年四季几乎不变。没有盛放，也没有凋零。它只是持续地绿着，持续地生长，持续地散发那若有若无的气息。时间在它身上仿佛变得厚重而节制。
 
我常常感慨，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实惠”的植物——不矫情，不索取，不炫耀。你偶尔需要，它便给予；你偶尔忽略，它也不怨。它不争一时的目光，却在日复一日里，占据了生活最稳固的位置。
 
在异乡的城市里，高楼林立，季节分明，生活被日程，被茶米油盐切割得模糊而细碎。而这盆迷迭香，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它不说乡愁，也不谈未来，只是把根扎在小小的花盆里，把绿意举向窗外的阳光。
 
或许，人到某个阶段，才会懂得欣赏这样的存在——
不张扬，却长久；
不炽烈，却真实；
不耀眼，却不可或缺。
 
窗前的迷迭香，教会我的，不是芬芳，而是耐心。
 


2026/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