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当立，此心落处即长安
      黄   玲
 
       东京的晴，是玻璃皿似的亮，不沾尘。我站在这样的光里，处理一把从超市带回的韭菜。因为今儿立春。 
 
       水是冷的。碧绿的韭菜束，已在店里被收拾得齐整爽利，根部的红膜也褪去了。我只需将它托在掌心，对着水流稍作冲洗。水珠从叶梢滚落，一颗颗，清亮亮的。紫根吸了水，颜色愈发润泽，衬得那绿，有一种挺秀的生气。洗好了，不必用力甩，只松松地横在筛子上沥着，舒展开，像春日新写的一行行安静的诗。 
 
       面是和好的，光滑地醒在玻璃盆里，覆着湿布。取出来，在案板上再揉一会儿，劲道才足。擀面杖滚过，沙沙的轻响里，面皮便一圈圈大了，薄而匀，透光看，能望见云絮似的纹。不破，才有包纳的余地。 
 
       这才是要紧的事。春饼不是抵御，是包容。胡萝卜与火腿，都切成匀净的丝，火腿的绛红衬着胡萝卜的金黄，并排在托盘上，是一种安稳的热闹。新发的绿豆芽，掐去了根，水汽淋漓的，是春信。甜面酱在小锅里小火熬着，稠了，香气便一丝丝敛进去，沉甸甸的。 
 
       我做事，喜欢这样清清爽爽的次序。热锅，极薄的油刷一层。面皮铺下去，遇热便微微起了泡，边缘悄悄卷起一点焦黄的蕾。翻面，再烙片刻，一张饼便得了，软韧韧的，叠在盘里，温气氤氲。 
 
       现在，可以包了。取一张饼，平平铺开。酱先抹匀，像铺一层赭黄的底色。然后是素净的豆芽，缤纷的丝，最后码上几茎翡翠似的韭菜。铺排停当，便从下沿轻轻提起，覆上去，左右一折，再徐徐卷上去。手下便有了一个紧实而圆满的卷，温热地卧在掌中。 
 
       油锅早已备好，油清见底。卷子顺锅沿滑入，“滋”的一声，是春天在滚烫里苏醒的叹息。看它在热油里浮沉，颜色由浅入深，渐渐通体焕出均匀的、接近琥珀似的光泽，变得硬挺而精神。捞起时，那光彩是润的，沉甸甸的，像极了“金条”，果然是个好彩头。 
 
       只是今日，这“金条”的寓意，在我心里是另一番光景了。它不像外财，倒像我这些年一点点学来、攒下的本事：独自应对大事的镇定，陪伴儿子的耐心，通过资格考试的韧劲，乃至将异国生活也打理得熨帖的能力，都是自己争取的，扎实中透着光亮。 
 
       老公和儿子在客厅，低语声隐约传来。餐桌早已摆好，我挑了月白的盘子，衬那春卷的金黄，恰到好处。没有宏大的仪式，也没有缅怀的怅惘。我们坐下，静静地品味。牙齿磕开酥壳的轻响，内里丰腴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实在而清晰。 
 
       窗外，东京的晴空依旧那般旷远。这光景，倒让我想起从前江南的春日，也似这般水洗过似的明净。只是那时的温婉，经历了这些年的风雨，都沉淀到手里来了，变成切丝时的匀，调味时的稳，安排日子时的静气。 
 
       吃罢，收拾碗盏，洗碗的工作交给洗碗机代劳。转瞬间厨房和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真好。原来日子可以如此简单，平和，就像一盏清茶，温婉可人。 
 
       回到窗前，午后的阳光移了位置，正暖着那盆迷迭香。心里是满的，也是静的。就着窗前那一束阳光，提起笔来： 
 
立春 
晴窗勻照理春盘 
玉缕金丝卷素纨 
莫道东风吹客淡 
此心落处即长安 
 
       诗是写给自己的，意思也简单，能将日子打理得这般清爽明亮，能将远离家乡的陌土，住成心安的家，这大约便是我的春天，我的咬春，我的祈福纳吉了。 
 

                    山水    作者  王同愈（清代）